一,李衎,字仲宾,号息斋道人,元代画竹名手,其所著《竹谱详录》开创了谱录类著作中谱画结合之先河,弥补了戴凯《竹谱》有谱无画,李颇、文与可有画无谱的缺憾。它既有对竹之常理的细致把握,又确立了规范的体例和程式,更是为传竹之盛德,逻辑严密,征引繁博,是竹谱中的经典之作,对后世的画谱编撰,影响深远。范景中先生认为此书妙用了儒家的比德理念,不仅是一本“为学”之作,更是“为道”之作。


(黄芳读李衎《竹谱详录》)
石炉评议:“为学”与“为道”的关系耐人寻味,须时时体察自省。求学要一天比一天增加,求道要一天比一天减少(偏见和欲望)。“为学”是指知识和学问的积累,因此要做加法,以求广博积累,这是方法论。“为道”是对世界普遍法则的领悟,因此要做减法,去除一切世俗偏见和个人欲望,做到无知无欲,进而达到“无为”,这是目标管理。“为道日损”是老子主张的治国理政基本原则,即制定政策必须,精兵简政,抓住本质、规律和主要问题,尽可能不扰民,不破坏生态,符合事物运动、变化、发展的规律,也能与具体问题相结合,所以执行空间大,避免机械、条条、本本。这是道家“无为”理念的体现。“为学”和“为道”的过程是相辅相成、同向而行,否则,南辕北辙。《孙子兵法·兵势》云:“道无术不行,术无道不远,,运用之妙,存乎一心。“为学”进阶到“为道”,郑板桥说过“眼中之竹”到“胸中之竹”再到“画中之竹”的渐悟,不如石涛说“师古人之迹,不如师古人之心”顿悟来得快。


二,万物皆有裂痕,光明借此而来。——莱昂纳德·科恩
石炉评议:同上,波斯哲学家、诗人鲁米也有名句,“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,你正在寻找的东西也在寻找你。 ” 这是要怎样眼里有光,心中有爱的人才能写出的绝美诗句,抚平了多少伤口和裂痕。我也联想到书法的“飞白”笔法,它看上去感觉是毛毛糙糙的“沙笔”(破笔),但是,这种不经意的偶然(必然中的偶然)制造出来的“美的空间”以及有点“破败”的心情,可遇不可求,除了出现如油画立体感的“光影”,还有苍茫、质朴、迟涩、遒劲的美感,让人如痴如醉。祝允明对《箜篌引》一帖的题跋出现的“飞白”非常自信,“冬日烈风下写此,神在千百五年前,不知知者谁也。”


三,凤箫吹断水云间,重按霓裳歌遍彻。(五代李煜的《玉楼春·晚妆初了明肌雪》)。
石炉评议:“吹断”和“水云间”展现了凤箫声音的悠扬和空灵,通过“重按”和“歌遍彻”两个动作,描绘了宴乐的盛大和持久。读画如读诗,重在融入意象,“山水有可行者,有可望者,有可游者,有可居者。画凡至此,皆入妙品。”(《林泉高致·山水训》)要实现这样的艺术效果,处理好虚与实的关系是主要手段,虚与实所形成的节奏和张力是艺术的主要表现,节奏产生于反向对比,我们很容易体会天地之间的大自然的节奏,山风水气、烟雨濛濛、风卷残云、黄河落日等等,人的呼吸也是节奏,儒释道都有研究呼吸的气功,调整呼吸的出息和入息,藉此再调整心,才能牵扯神经,贯通经脉,引人入胜,遐想万千,乃至非此非彼的“虚白”(宁静),回归自然,找回灵魂。


“虚白”并非空无,而是高端的“实有”,有相对的界线和空间。不但审美如此,笔法也一样道理,笔紧手松,“形体”分松紧,“意念”也分松紧,拧转到极,又复松弛,如是这般,调锋到最顺畅的时候转笔或出锋,这个整体过程每个人都不一样,这就产生了不同书法风格和笔迹鉴定。


四,金代王若虚曾言:“吾病始兆,悟而药之……心平气和,百邪不攻”。只有心平气和,人的五脏才能安和,气血旺盛,从而达到祛病延年的效果。
石炉评议:由此想到《呻吟语》,吕坤官场所悟之作,读毕痛彻之至,悔不早知。其中,“古之学者,在心地上做功夫,故发之容貌,则为盛德之符。今之学者,在容貌上做功夫,故反之于心,则为实德之病。”这恐怕也是我的自嘲语!书法是心性之学,变化气质的捷径,老中医的儒雅随和、悲天悯人、中和之气贯穿言谈举止,得益于医人自医,医我医心!清代书法家包世臣也认为由此及彼,举一反三,“学书如学拳,学拳者,身法步法手法,扭筋对骨,出手起脚,必及筋之所能致至,使之内气通而外劲出”。


明代何乔远谈到书法养生时说:“书者,抒也,散也,抒胸中气,散胸中郁,故书家每得以无疾而寿。”于右任也有对联“心积和平气,手成天地功”。心平气和的书法家写出来的线条平和圆润,不仅养生养性,并且运气也会不差,人际交往更是和濡。学书法,经常接触传统文化中的经典语句,浸淫其中,知行合一,能与书法技艺相得益彰,这也是书法的一个魅力,或者说是书法是体现得最集大成者,儒释道的文化经典也藉书法传承有序,这是我们祖国文化源远流长的一个原因。


当然,心平气和,不是说想做到就能做到的,要在现实生活不断地炼,栉风沐雨,淬火成钢,对抗和撕裂更能早成,才能生活得有艺术。一个事物总是向它的对立面发展,如昼夜更替、寒来暑往,如果一事物理解不了,可以从它的对立面去分析,如阴病阳治、上病上治,当然,根源是一样的,整体的高度也是统一的。宁波美食不是有“三臭”,臭冬瓜、臭苋菜管、臭芋艿蓊,以“味臭食香”为特色,这种矛盾力的冲击才是奇特的,这种口感、宣传、文化容易让人们互相传诵,传之久远。


五,五音六律十三徽,龙吟鹤响思庖羲。一弹流水一弹月,水月风生松树枝。(唐诗,卢仝,风中琴)
石炉评议:从“龙吟鹤响”到“水月风生”,我们能感受到这是在说“韵”,这种艺术髙级的美,是综合的高度,凡所有艺术都可以互通而喻,常言“气韵”、“风韵”、“韵味”、“神韵”。书法的宿墨,就有情趣妙韵,有如卢仝的诗,宿墨在于“活”与“旧”的统一,它不是僵化的黑,而是有呼吸、有记忆的墨。正如黄宾虹所言:“画用宿墨,其胸次必先有寂静高洁之观,而后以幽淡天真出之。”我认为这是墨韵很好的解释。


书法的“墨韵”方面,用宿墨,尤其是郑板桥和金农,由于很多“叠笔”(用笔绞转,笔尖和笔肚往返),更显得墨韵流动,浓淡相破,干湿相融,戏称为“拖泥带水”,形成“润含春雨,干裂秋风”的对比,书中有画,画中有书,画家的存在意义是其独特性,一个人的字就是一个人的写照。不要以为“韵”是很虚无缥缈,“茶能醉人何需酒,书能香我无须花。”“醉”就是看得见,摸得着的“韵”,尤其是心醉。它有久别相逢的第一感觉,有随缘而来的自然,有心有灵犀的神通。在美的创造,以韵为目标,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”,无形的法则为形而上,有形的事物为形而下。以形而上的神韵作指导,可以先人一步,提高意境,脱离尘俗,超脱象外。


六,《孙子兵法·形篇》:古之所谓善战者,胜于易胜者也。故善战者之胜也, 无奇胜,无智名,无勇功。故其战胜不忒,不忒者,其所措必胜,胜已败者也。故善战者,立于不败之地,而不失敌之败也。意思就是说:古时候所说的善于用兵打仗的人,在“易胜”的情况下自胜或胜人,都是在敌人已经处于可能为我战胜的情况下取得胜利的。所以他们所打的胜仗,并没有令人惊奇之处,也没有料敌制胜的名声和勇武威猛的战功。他们在获取战争胜利的过程中不出任何差错;而之所以不出错,是由于他们所采取的制胜措施都是建立在必胜和易胜的基础之上,其所战胜的都是早已处于失败地位的敌人,否则不会进入战争阶段。所以,善于用兵打仗的人,总是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,而不放过敌人可能被击败的机会。曹操当年在看了这段话后,作了批注:“善战者无赫赫之功!”


石炉评议:相对于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,无赫赫之功,才是大战功!能否深刻理解一句话的核心,依托祖国的文化底蕴和哲学思想,登高临远,豁然开朗。无赫赫之功,与“无为而治”、“仁者无敌”同出而异名,通过顺应自然规律,做到没有对手,或者对手在无形中自行溃败,或者敌人有懈可击等,或者打之必胜,或者自强胜人,这不是匹夫之勇,选择“胜于易胜”之时机、部位,方式方法更不容易,看上去无奇、无智、无勇,无赫赫战功,但是,这才是真正的高手。这些似乎与书法无关,且看,兵家与书法家一样提倡素质和修养,凝心聚力,纤毫毕现,决胜千里之外,能有定力和无扰之功用,体现出一种放松、自然、舒适、畅意的书写状态。


于右任说:“一切须顺乎自然,平时我虽也时时留意别人的字,如何写就会好看,但是,在动笔的时候,我决不是迁就美观而违反自然。因为自然本身就是一种美。你看,窗外的花、鸟、虫、草,无一不是顺乎自然而生,而无一不美。一个人的字,只要自然与熟练,不去故求美观,也就会自然美观的。”以上书法大家,他们的哲学根系都源自道家,为无为,味无味,事无事,无知无觉,胜之无形。《传习录》记录王阳明的“心学”不也是能指导打仗的,“动亦定,静亦定”就是最好的注脚,也很有利于书家心性修养。“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”,这种心理状态才能做到。有丑书及死笔的作者,张牙舞爪,面目狰狞,坑蒙拐骗,可憎可恨,失却自然,气象没有,习气很多,估计未知此理。

七,真正的医者,注定孤独,因为看透病不在身,在时代之气,痛不在脉,在人心失序。他知一人之疾,实为一族之偏,一城之疫,实乃天地之警。可是世人只要速效药,不要天人观,只要止痛方,不要归真路。他若直言,被斥为玄,他若随俗,愧对本心,于是沉默行医,如暗夜点灯,光在,单不强求人看见。
石炉评议:上文是有真知灼见,也值得商榷。行善虽无人见,存心自有天知。信自己,做自己,各行其是,无须叹息,“观天之道,执天之行,尽矣。”这是《阴符经》所说。医者仁心,更父母心,仁心所系,慈悲为怀,于天地之间,万物共生,万象同根,而医者之心,则如明镜照人,映照世间百态,海不扬波。众生疾痛,各有因有果,医者感同身受,助人助己,驱除病邪,正气凛然,精诚无愧。然后,再秉持一股热心,“一灯入暗室,百千年暗悉能破。"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,以此比喻菩提心灯能破除众生无始以来的烦恼,如同明灯进入暗室,纵使尘封百千年的黑暗也能瞬间照破 ,要不开启刹那智慧,要不传承渐悟,流传众生,帮助他人破除暗障,以一灯传诸灯,终至万灯皆明,不必多忧 ,这样普渡更多的病人,郭沫若、鲁迅、孙中山都是弃医从文,拯救的不只是病体,更是社会和人心。这必须是真实的,如果太刻意于自己的体会和别人的感觉,很容易哗众取宠,坠入旁门左道,而不是大道之行。


《庄子·刻意》一文批评“五类俗人”:“刻意尚行,离世异俗,高论怨诽,为亢而已矣,此山谷之士。非世之人,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,语仁义忠信,恭俭推让,为修而已矣,此平世之士。教诲之人,游居学者之所好也。语大功,立大名,礼君臣,正上下,为治而已矣,此朝廷之士。尊主强国之人,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 ,就薮泽,处闲旷,钓鱼闲处,无为而已矣,此江海之士。避世之人,闲暇者之所好也,吹呴呼吸,吐故纳新,熊经鸟申,为寿而已矣,此导引之士。”他们背离“道法自然(时代)”的原则,陷入“有为”与“执念”的个人主观主义。“故曰:夫恬淡寂漠,虚无无为,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 。”庄子的《逍遥游》给出答案,提出只有突破物我界限,达到“无己、无功、无名”的境界,摆脱一切依赖,才是真正的逍遥。医药中不是有逍遥丸,旨在解放心绪,缓解肝气郁结,创制者不正是优游自得于古籍经典的灵感?

八,观水有术,必观其澜”出自《孟子·尽心上》观赏水景有一定的方法,一定要观看它壮阔的波澜。
石炉评议:看水要看其波澜壮阔之处,引申为观察事物要把握大局和本质,做人应当具有崇高远大的志向,不可庸庸碌碌。人生应追求激荡而非平静。抓住海有波澜这个本质后,我们又见到广州南海神庙建有“海不扬波”牌坊,寄托人们追求生活安宁、盛世太平,波澜不惊,也有表达内心平和,像平静的大海一样没有波澜 。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大海,情景与交感随心而异,自己心的也是大海,我们要学会自己与自己对话,倾听内心的真实的声音及回响,借潘岳《西征赋》:“观夫汉高之兴也,非徒聪明神武,豁达大度而已也。”以表大概。
古人有年少读书,如管中窥月。夜读夜议,平静安闲。黑夜白天,更让人在纷繁世事中守住内心的坐标,年少未老。
题画书法:石炉先生(焮园、拓园、畅楼、石阵之)
整理:李小瑜
铃印篆刻:石炉、鲍旭哲、王勇、余天玉、韩合欢、六百里印室、宋卫民、李俊哲、韩明昌、曲正山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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